《声响》(简体字)
《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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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有一个趣事,简短地和大家分享。
两个礼拜以前,我家附近一家针灸诊所的台湾大姐,请我帮她在诊所里挂一幅画。
其画如下:
那天,和我一起把这幅画挂上墙的,是我的一位菜园好友。
他来自中国山东,在日本已经住了二十年,比我大两岁。
这位朋友的文学教养非常高。平时和他聊天,我也常常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古典文学方面的东西。他非常热爱诗词,也因为有这个共同嗜好,我们两个时不时会把自己写的诗拿出来,互相切磋。
不过,他有一个小小的「遗憾」。
他不能掌握「入声」。
甚至,我怀疑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写传统诗还有「入声」这回事。
当然,他也不知道写传统格律诗时,押韵要依传统韵书来辨析,而我们今天谈近体诗格律,通常以《平水韵》为基本系统。
问题就来了。
他常常批评我的诗:
「你这个不押韵!」
更有趣的是,他不只批评,有时还会热心地帮我「改」。
结果,原本合乎格律的诗,被他这里动一个字、那里换一个字,改着改着,反而变成不合格律了。
至于他自己写给我看的诗,平仄格律基本上是不管的,押韵也完全按照现代汉语——或者说《中华通韵》那一类现代语音的感觉——来押。
不过,这一点完全不妨碍我们做朋友。
我们两个最常一起做的事情,其实不是写诗,而是——种菜。
通常星期六,我们凌晨四、五点就起床,六点左右到菜园集合,一种就是一整天。
而且真的是「一整天」。
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就开始暗了;夏天则可以一直干到晚上七点多。收工以后,有时两个人就一起去泡温泉,泡完再找地方吃晚饭,顺便喝上一两杯。
我们最喜欢喝的,是绍兴酒。
所以我们的星期六,经常是:
种菜——泡汤——吃饭——喝酒——谈诗。
颇有一点「农夫兼诗人」的味道。
那一天,我们也是早上六点开始种菜。
种到九点左右,我的电话响了。
就是那位针灸诊所的台湾大姐。
她问我:
「可不可以过来帮我把一幅画挂到墙上?」
于是,我和这位山东朋友便把手上的农活暂时搁下,一起跑到诊所帮忙。
两个人七手八脚,终于把画挂好了。
挂好以后,我往后退了几步,抬头看画。
画里是一片森林。
阳光从林外斜斜地射进幽暗的树林深处。
我一看,那个画面实在太熟悉了。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王维的一首诗立刻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我随口便念: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正是王维的《鹿柴》。
这本来就是我最喜欢的古诗之一。
没想到,我才刚念完,站在旁边的山东朋友突然嘴巴一咧。
笑了。
而且不是普通地笑。
是那种我很熟悉的笑。
那是一种「你又错了吧」的笑。
我一看他的表情,心里就知道:
这家伙又要来了。
我问:
「你笑什么?」
他一边用力点头,一边带着那副嘲笑我的神情说:
「这首诗,很配这幅画。你也念得很好。」
停了一下。
「好是好——可是你念错了。」
我一听,愣了一下。
我念错了?
这首诗是我最喜欢的诗之一,我都认识它多少年了,怎么可能念错?
可是,看他讲得斩钉截铁,我虽然一百个不服气,却又突然很好奇:
那你的版本到底是什么?
偏偏他还一再强调:
「你就是念错了。」
这一下,我真的有点火了。
心里暗暗骂道:
岂有此理!今天非教训这家伙不可。
于是我说:
「来!我们打赌一万!」
一万日币,大约等于二百五十马币。
我又指着旁边的台湾大姐:
「叫她做证人!看看到底谁错!」
他倒没有马上答应要赌。
只是继续用那副嘲笑人的眼神看着我:
「你就是念错了。」
这一下,我更火了。
我说:
「那你念来听听看!」
他嘴巴咧得更开了,一边摇头,一边笑。
偏偏就是不念。
我终于忍不住,连粗口都出来了:
「你他MD,不敢念啊?」
这一下,他终于开口了。
他一本正经地念: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声。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念完,他还特别强调:
「是——但闻人语声!」
「不是——但闻人语响!」
我一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当场狂笑。
应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是嘴巴张大到,几乎可以把一整只鸡吞下去的那种狂笑。
我心里只有一句话:
你如果刚才真的答应跟我赌一万,这一局,我赢定了!
而且,就在他把「响」念成「声」的那一刻,我不但知道他错了,甚至立刻明白:
他为什么会记错。
问题恰恰就在——
声、响。
王维的原诗是: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响」与「上」,在《平水韵》中同属上声二十二养。
也就是说:
响——上。
这两个字,本来就是押韵的。
而我的这位朋友,因为不熟悉入声、平仄以及传统韵部,脑子里保存这首诗时,很可能不知不觉地按照现代汉语的语感,把它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想,大概有三个原因。
第一,他是用现代汉语的耳朵在记古诗。
对不熟悉传统韵部的人而言,「响」和「上」在今天普通话里并不会让人立刻产生古典诗歌那种强烈的「同韵」意识。
于是,「但闻人语响」这个「响」字,在他的记忆里便开始动摇了。
第二,「人语声」对现代人来说,实在太自然了。
「听见人的说话声」——
这是我们今天非常熟悉的表达。
所以「但闻人语响」在长期记忆中,不知不觉被他的大脑「自动修正」成了:
但闻人语声。
意思好像更顺了。
现代语感也更自然了。
可是——王维没有这样写。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不知道「响」和「上」本来就在押韵。
懂得《平水韵》的人,一看到这两个韵脚:
响、上
便会知道它们同属上声二十二养。
而「声」呢?
「声」是平声字,属下平八庚。
换句话说,如果真的把王维的:
但闻人语响
改成:
但闻人语声
那就不是把王维「改对」了。
恰恰相反——
是把原来押得好好的韵,硬生生地改没了!
这也是整件事情最好玩的地方。
王维这首《鹿柴》,通常归为五言绝句;若进一步从古绝、律绝的角度讨论,也常被拿来作仄韵绝句、古绝的例子。它虽然不是按照后世标准近体五绝的粘对方式写成,但是四句本身都可以看出很强的律句特征:
空山不见人
平平仄仄平
但闻人语响
仄平平仄仄
返景入深林
仄仄仄平平
复照青苔上
仄仄平平仄
而且第二、第四句:
响——上
清清楚楚押的是仄声韵。
所以,当朋友念出「但闻人语声」的那一刻,我已经知道:
这个赌,我胜定了。
不但知道自己会赢,而且连他为什么会输、错误是怎么形成的,我大概都猜到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赢,反而有点于心不忍。
一万日币啊!
朋友之间为了一个「响」字,真的赢他一万,好像也太狠了一点。
于是,我忽然良心发现,改口说:
「算了算了,一万太多。我们赌一千,敢不敢?」
想了一下,我还觉得不够刺激。
于是再加一句豪语:
「我输了给你两千;你输了,只给我一千!」
这一下,他眼睛睁得老大。
看着我。
「来呀!」
好!
终于成交。
接下来,两个人马上各自掏出手机。
查!
台湾大姐站在旁边,正式升格为本场「声响之争」的公证人。
两个人低头猛查。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王维《鹿柴》:
空山不见人,
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
复照青苔上。
「响」。
不是「声」。
结果不用说了。
当然是我赢!
本来,我觉得朋友之间打赌,为了一首诗拿人家一千日币,也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事情。
所以我原本已经决定:
算了,不拿他的钱。
可是——
我抬头一看。
他那副表情……
明明手机上的答案都已经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了,脸上却还挂着那种「一万个不服输」的鸟样。
我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手机。
最后说:
「算了,一千块我不要了。」
停了一下。
「但是——罚你请我吃饭!」
于是,一场原本从诊所挂划开始的故事,最后变成了一场关于王维、平水韵、「声」与「响」的千元豪赌。
一幅画,两个种菜的朋友,一位台湾大姐,一首一千多年前的唐诗。
还有两个字:
声,响。
朋友记住了「声」,王维写下了「响」。
而我呢?
最后既没有拿到那一千日币,也没有吞下那只因为狂笑而「差一点可以吞下去的整鸡」。
不过——
至少赚到了一顿饭。
至于那顿饭有没有绍兴酒?
我想,
应该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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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有趣参考:
1)唐诗宋词研究专家,可惜因为不懂平水韵,摆了一个世纪大乌龙!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130vBAZe5cA
2)《关于古风的一点观察》
https://fattsengchong.blogspot.com/2026/09/blog-post_09.html
3)《论平水韵的邻韵通押以及中华新韵》
https://fattsengchong.blogspot.com/2024/08/1-2022-httpswww.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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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流
2026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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