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花开时》(简体字)

 《芙蓉花开时》(简体字)

(第16届花踪文学奖入围作品:报告文学奖)



(一)男的优先


那是70年前的事情。我妈妈长大的地方,在森美兰州一个穷乡僻壤的小村。

那时我妈妈还是小学生,马来西亚也还没有独立。

不像现在的小学,当时妈妈上的小学还有晚班。听妈妈说,上晚班的话,可以减轻很多经济上的负担。当时家里实在是非常非常的穷,外公无法负担儿女们的教育费,只能够委屈妈妈去上晚上的小学班。

妈妈小时候非常优秀,好学不倦,虽然上的是晚班,但还是年年考第一。曾经是村里最优秀的学生(当时是森美兰州瓜拉庇朥武吉古鲁莪(Bukit Gelugor)公立新村学校),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是才女。所谓的年年考第一,那真是每一年都考第一名的,妈妈现在手上还有当时学校颁发给她的奖牌。那个奖牌,我小的时候妈妈就拿出来给我看过,看似镀金的,至今还在。奖牌上刻了十四个字:


「好学不倦,

公立新村学校奖,

方彦金」


(参阅图一)。


经考究,「方彦金」应该是当时颁发奖牌给妈妈的校长。


当所有人都认为妈妈的天资聪明,以及有好学不倦的精神,今后定会前途无量,可以光宗耀祖的时候,妈妈在校园里的学习生涯,随着那一个奖牌,就此落幕了。


当年妈妈的家里很穷,再加上当时的社会风气,和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相对现在还是非常重的。外公挥泪忍痛让妈妈停学,把仅有的钱,留给了我妈妈的弟弟(我的亲舅舅)读书用。


之后,妈妈为了帮助家里维持生计,去到当时在马来西亚驻军的英国士兵家里做女佣。我小时候就常常感到不可思议,只上过小学的妈妈,为何会说英语,而且不是普通的发音,就像电视里老外说的地道发音。后来听妈妈说,才知道她在英国人家里当过很多年女佣。


妈妈现在已经老了,可是她还记得当时学过的英语单词,有时还表演给我听。


妈妈后来虽然很遗憾的没有机会继续升学读书,但是我想,妈妈把她最好的读书天资的基因,遗传给了我。并且还把她注重读书的思想,从小就灌输给了我。这让我想起了,同样注重儿女教育的孟子的母亲孟母,岳飞的母亲姚氏,还有苏东坡的母亲程氏等等。


话说回来,外公其实也是一位很注重教育的人,只可惜当时因为家里太穷。外公挖尽心思,把家里的米缸底,刮了又刮,养活一家,同时也不忘为孩子将来的读书,省这省那,一点一点的攒钱。可惜,米缸底再刮,吃完还能省下的,只能算是沧海一粟。


妈妈在如此环境下,深明大义,无奈停学后,也理解外公的选择,自己出去打工,帮助维持家计,以便能让弟弟安心读书,完成自己不能实现的梦想。


我不知道当时,舅舅对于家庭面对如此无奈的局面,以及家里的姐姐无法继续升学的命运,是抱着如何的心情看待。一直到后来的日子,我才知道舅舅多年里深藏着的一个心结。


终于,舅舅没有辜负妈妈让给他的读书机会,发奋图强,用功读书。后来外公还千辛万苦,让舅舅从乡下,到芙蓉的中华中学就读。舅舅不负众望,完成了学业,也圆了外公的心愿,以及我母亲当年的梦。


舅舅在毕业后,做了南洋商报的记者,还成为了南洋商报的高级资深记者,在社会上是知名人士,后来还多次被派到国外包括日本採访。相信老一辈的媒体人,大家都认识他,毕竟他是这个行业的大前辈。据我所知,舅舅在70年代和80年代当记者时,也经历了许多无理事件,恐吓、甚至是暴力对待。为了捍卫同行记者的权益,舅舅与一班志同道合的记者们,发起筹组了森美兰华文报记者协会。(参阅图二)


在我们眼里来看,那时当记者的舅舅,就是家里很有钱。


我们很小的时候,舅舅经常开车来到我们的非法屋,载我们一家去玩,到处去吃好东西。记忆中,第一次坐车,就是舅舅的。小时候收到的红包,最大封的也是舅舅的,每一年过年我们兄弟姐妹都好期待收到他的红包。


舅舅出人头地以后,没有一刻忘记我妈妈。他非常在意我妈妈,时时刻刻都想知道我妈妈过得好不好。


自从妈妈嫁给了我爸爸,她继续过着清贫的日子,和爸爸一起同甘共苦。

我父母婚后,在芙蓉亚沙新村最里面,一直到边缘外,如同与外隔绝,非常偏僻的树林后面,花一点小钱,便宜的买了一块地。所谓买地,其实根本也没有地契,因为那些地也是无人登记的。实际上只是花钱从先前霸佔土地的人手里,转让过来而已。


爸爸是一名木匠,他把一些树木砍倒后,腾出了一块空地。为了掩人耳目,防止外人向政府通报,爸爸每天趁着黑夜,点起蜡烛,把木头一根又一根的刨,一点一点的把木屋搭建起来。听爸爸说,老家的舅舅在这个时候,还送了爸爸一盏大光灯,以解决蜡烛不够亮的问题,好让木屋快点建立起来。


这个空间,没有地址,没有电,没有水,只有天地父母的温暖,我就这样诞生在这幸福温暖的小康之家。我在这个温暖的家住了十九年,一直到我来日本。在马来西亚的日子,我从未住过合法的屋子,至今常和日本人开玩笑说,我在马来西亚出来日本以前,身分一直都是「非法居民」。

 

母亲也就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含辛茹苦,靠着爸爸的一点工资,照料我们一家人。


几十年后,这间非法木屋已被铲平,沉到黄土里,现在已经变成了近代合法花园区-百美花园住宅区。


2000年我在日本刚进入博士班那一年,我凭着记忆,画出了我怀念的家园,同时也浮现了爸爸半夜里点蜡烛搭起来的温暖的非法木屋画面。(参阅图三)

为此,我也写了一首七言绝句以纪念我长大的老木屋:

《望乡》

芙蓉少小出山沟,老屋不堪随水流。

东渡蓬莱寻锦玉,回头已是半生浮。


(二)藤鞭教育


我上有一个哥哥,他上了中学后,总想要有自己的钱花,所以常常放学后跑去外面打工赚钱。没有时间温习功课的哥哥,结果成绩一落千丈,SRP也考不合格。SRP是马来西亚以前的初中教育文凭,当时的制度,SRP考不合格,就无法继续升学。


妈妈常常给哥哥很多零用钱花。至于我,就给我足够应付的零用钱而已。


妈妈知道我看出这点对我不公平。


我还记得有一次妈妈在非法屋的睡房里,站在窗口旁边,妈妈一手搭着我的肩膀一边说:「读书很重要的知道吗?你是读书的料子,我会好好供你的。可是你哥哥总是担心钱不够用,一直想要自己出去赚钱。我给他多一点零用钱,是希望可以打消他一直要出去做工的念头。如果他专心好好唸书,再一次挑战SRP,或许他可以读到Form5(中五,以前的人都说「9号」)。


母亲的一片苦心,并没有如愿所偿。第二年,哥哥的SRP还是考不合格,17岁的时候就去了新加坡打工赚钱。做了两三年,他就和乡里的朋友们一起去日本跳飞机。


妈妈有一天又苦口婆心的重复对我说:「你千万要好好读书,你是可以读的。我会想尽办法供你的,知道吗」


后来,妈妈总是千方百计要我读好书。


妈妈一直说我是读书的料子,那是因为我在幼稚园的时候,成绩出众,在毕业典礼上,我还被选上代表整个幼稚园,演讲致词。(参阅图四)

我曾祖父下来的,包括所有亲戚,都认为我将来是可造之材。


可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期望。


小时候,妈妈给我的印象,其实就是一只「母老虎」。我最怕妈妈的鸡毛扫和挂在墙上的藤鞭,还有每次留在腿上一条一条的鞭痕。


好几次东窗事发,我急忙想换上长裤,但总是来不及。


最难忘的一次,是我在念中一(Form 1)的时候,和哥哥以及表哥一起逃学到家里附近的油仔芭(棕油园)玩到放学。


傍晚,在油仔芭跑步尝试减肥的几个安娣(阿姨)撞上了我们,然后八卦给妈妈听。(那时我是读芙蓉的Datuk Sheikh Ahmad下午班的)


那一次,妈妈的藤鞭有如狂风扫落叶。风平浪静后,我头发蓬乱,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口中喃喃自语,诅咒那一群安娣,希望他们越跑越胖。


我的逃学后来变本加厉,常和一班同学在学校附近的小河游泳,一起游山玩水,直到放学。到时间再坐李福妹大姐的校车(当时芙蓉亚沙新村学生几乎都是坐这校车),然后若无其事的回到亚沙新村的非法屋里,报告母亲大人,辛苦学习回来了。


后来我懂得打扮了,把头发梳得高高(马来西亚方言称为咖哩POK头,有时也称为飞机头),然后经常逃学到金源大厦游荡(芙蓉当时流行的青年男女的游荡场所),看看有几个女孩子会回头看自己。


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天,TAN Chee Peng校长开车到金源大厦,下车远远看到了我们几个,还用手指指点点的。


那一天,没有等到女孩子回头看我们,却等到了老虎在追我们。


忘了是谁提出的诡计,我们赶紧乘坐公车(当时叫黄巴士、 47号亚沙车),到芙蓉中央医院(俗称芙蓉九楼)看医生,装病。我们几个逃学威龙,有的说喉咙痛,有的说头痛,有的说拉肚子不停,有的还双手抱着自己臂膀在发抖。那是我今生看到最激烈的竞争-角逐奥斯卡最佳男主角大奖。竞争的场面,异常激烈。


看完医生拿了药,我们当然没有忘了最重要的-护身符,也就是看过医生后开的病假信(当时一般俗称MC)。拿到了这个护身符,心里踏实许多了。


第二天,我拿着护身符,乖乖上学去。正当我在教室上着课的时候,TAN Chee Peng校长突然出现在教室外面,拿着又长又粗的藤鞭,喊了我的名字,我就走出教室去了。校长看着我那有点发青的脸,然后对我说:「昨天我看到你在金源大厦游荡。」


我很有自信的说,「且慢!」

然后很神气的拿出护身符来,表示我昨天生病去看医生了。TAN Chee Peng校长对那护身符,看也不看一眼,一手就把那护身符揉成一团,举起藤鞭,准备当众要鞭我的屁股。


就在那一霎那,我又想起了妈妈,对校长说:「我昨天被妈妈用鸡毛扫扫过一轮了,妈妈说不用麻烦校长了。」

TAN Chee Peng校长毕竟是读书人,我想他鬼话也听了千百回了。

他不假思索就回答我说:「你妈妈是你妈妈,我是我!」


听了这句,我差点要效仿戊戌变法革命失败后被抓的英雄谭嗣同,说出那句名言:「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我只差没有仰天长啸,乖乖的把两手放在栏杆上,闭上双眼,犹如淮河商女不知亡国恨,当众隔江犹唱后庭花。「啪!啪!啪!」响了几声后,我咬牙切齿,假装潇洒,若无其事的回到教室,看了一看自己的座位,稍微犹豫后,忍痛坐下,然后双眼很专心的注视着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字。其实黑板上写了什么?鬼才记得!


回到家里,妈妈不是炖鸡汤给我补身,而是用鸡毛扫再给我补秀。


经过这次事件以后,妈妈很伤心,也很担心我的前途。家里又那么穷,为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在这个紧要关头,舅舅出现了。在舅舅的建议和帮助下,妈妈决定效仿孟母三迁。靠着舅舅的帮忙,我顺利的转校到芙蓉中华中学(以下简称芙中)。


那一年开学,我进入了芙中初三E班。


孟母三迁成功见效,我在初三E班时,成绩一鸣惊人。当时自己的答卷还曾经在班上转一圈,不知几时才回来,吓得我汗流满面,比坐过山车还刺激。


那一年,我年末考取全班第一名。


那时,我是班上的一枝独秀,唯一被调到理科班升高一的。在芙中,虽然和众多的精英相比,我只能算是大船里一根毫不起眼的小钉子,但是和过去逃学威龙的日子比起来,我总算是上了学习的轨道。


高三毕业那年,班上许多同学有的开始在安排着往外国留学,有的开始在收集国内的升学资料,我却坐在教室里瞪着天花板,摸着自己的大腿在发呆,不知何去何从。当时我家里条件不好,不要说留学,甚至连留在国内升学,都成问题。


妈妈始终认为我是读书的料子,总是想尽办法,希望能够帮我争取到升学的机会。


八十年代末,马来西亚非常流行往日本跳机当非法劳工淘金,哥哥也跟风,后来到了日本。可是哥哥在日本,才几个月,就被日本政府遣送回马。哥哥带着所赚到的丁点钱,回到马来西亚,交给了妈妈。


哥哥还在日本淘金的那几个月当中,正好母校芙中举办了日本留学讲座,提到了日本政府,让凡是有意到日本留学的外国人,可以合法半工读。这对穷家孩子来说,可说是天大的福音。


 正在为我的前途操心的妈妈,从我口里听到了这个福音后,认定这是一条出路。这时我舅舅也鼓励我尝试走这一条路,并且为了报名需要的各种资料,带我到处跑。


申请日本留学,所有资料都需要经过日本政府的严格审查,前后需要等半年时光,才知道能不能够通过。


出国留学的梦想,对穷家孩子来说,犹如想要穿越铜墙铁壁,跨越刀山火海。日本政府因为我的家庭收入不达标,拒绝了我的申请。


可是妈妈并没有因此放弃,决定再帮我申请第二次。可惜,第二次也被日本政府以同样理由,拒绝了我的申请。


 这时候,我和妈妈说:「妈妈,我留在马来西亚,到吉隆坡去升学,放心吧,我会一边工作赚钱,一边努力读书的」。妈妈很遗憾的回我说:「日本是世界的先进国,我真的希望可以给你争取到留学日本的机会。可惜申请了两次都不通过,希望你能原谅家里的经济情况无法让你的申请顺利过关。」


我原本已经放弃日本留学这一条路,可是妈妈还是不死心,再次跑到日本留学中心去商量,为了我的前途,再次挑战。在第三次的申请时,妈妈接受了留学中心的建议,避开东京大城市,选择离开东京五百多公里以外的一个乡下,日本奈良古都。


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想上天一定是听到了妈妈内心的呼求,虽然之前有过两次被拒签的不良纪录,第三次的申请,奇蹟般的被批准了。


在出发到日本之前,妈妈拿着一个信封交给我,信封上写着「给料」两个字(来了日本以后才知道在日文里,是「工资」的意思),里面装着八万日币(当时价值等于约1600马币)。妈妈流着泪说,这是你哥哥到日本跳飞机,淘金几个月赚回来的,现在给你拿到日本防身用」。妈妈说完把眼泪擦一擦,就把信封交在我手上,吩咐我要好好利用这一笔钱。妈妈在万分不捨的情形下,把我送到了日本留学,没想到一去就是三十年。为此,我写了一首诗词,送给了妈妈:


《蝶恋花·空中离愁》


云载我飞君独守

地上凄凉,天上难消受

敢问稍能归去否

换来沧海无情酒


尘网无边年十九

初试寒窗,孤战浑身抖

功满与君来叙旧

月圆杯嚮同回首


到了日本后,我一边打工一边学习日语,准备应付考日本的大学。两年后,我如愿以偿,考上了大学,从日本回来探望妈妈。回到家里,挂在墙上的藤鞭已经不在,鸡毛扫也没有了,妈妈也不再鞭打我了。


(三)该开的花终于开了


我至今还不能够忘记,去日本之前的那一段日子,舅舅为了我的日本留学,经常开车载我到各个地方去收集资料和处理文件,才实现了我后来的留学梦想。


话说回来,在舅舅的帮助下,我转校到芙中后,果然不负众望,让我庄家曾祖父下来的子孙里,历史性的出了第一个上过高中的子孙。最后我还高中毕业,成为了整个家族第一个有这个荣耀的人。小小的光宗耀祖。


后来我还奇蹟般的出国留学,到日本上大学,接下来上硕士班,再攻读博士,最后在世界排名榜上的大阪大学,拿到了博士学位,并且还当上了大学老师。(参阅图五)


爸爸听说我在日本当了老师,他觉得很安心和安慰,并且感到非常骄傲和自豪。有一次爸爸在电话里问我:『你在那一个幼稚园教书,教什么?朋友问的时候,我可以自豪一下。』


我流着开心的眼泪和爸爸说:『你的儿子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大学老师,知道吗?爸爸。是大学的老师,你儿子在日本的大学里教日本大学生经济学!以后我可以给爸爸妈妈很多零用钱了!』


爸爸却不相信的反问:『Heh Meh Oh?(客家话,「到底是不是真的?」的意思)』


我硕士班毕业时,特别把硕士论文,做了一本送给舅舅。后来获取博士学位的时候,将博士论文出版成书,也送给了舅舅一本作为纪念。

(参阅图六)


说起了博士学位,舅舅在这一方面,也助了我一臂之力。还记得有一年,在日本还在唸博士班第二年时,我想尝试申请一个奖学金。这个奖学金,如果换成马币,一年大概有十万马币。可是申请时需要用到马来西亚很多的相关文件,到接近截止日期的最后关头,妈妈都无法把资料收集齐全邮寄到日本给我。正当我和妈妈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时,舅舅挺身而出,开着他的车子,载着妈妈到处去跑,最后又用传真给我发到日本来。


结果我顺利的申请到了这个日本最高荣誉的奖学金。这个对于我在后来拿到博士学位,成了一个很关键的点。因为这个奖学金,让我可以少点打工,有多余的时间专心写博士论文,以及后来有更多时间准备许多文件,投函给80多间大学求职。最后我终于挤进了一间大学,成功走上了在大学执教鞭的生涯,一直到今天。


从这些事情也可以看出,舅舅一生当中,帮了妈妈很多忙,也常常迫切的希望我可以成才。


听妈妈说,在10年前的一个新年里,舅舅亲自送上了贺年卡来给我妈妈,后来就走了。装着贺年片的粉红色的信封上面写了几行字:


「丘程娇一家大小

并祝庄渊祊财源广进


大家身体健康


年纪小小 年年第一名

可惜家穷 被逼停学


今日家中 庄发盛博士

可说是出头天


芙蓉丘盛添夫妇 鞠躬

2011年1月9日」(参阅图七)


※注:丘程娇(我妈妈),庄渊祊(我爸爸),丘盛添(我舅舅)

妈妈看着那贺年卡信封上的字,后来打电话到日本和我说:「舅舅好奇怪,贺年片他每一年都是用邮寄的,不知为何今年特地亲自送上门来」


过了几个月,舅舅就去世了。


现在回想起来,舅舅从家乡出来芙蓉读书,到后来出人头地,却从来没有忘记我妈妈小时候年年考第一的事情。舅舅从我小时候,就一直的那么照顾我们一家人。他嘴巴从来不说,虽然自己有了成就,但一生都在遗憾我妈妈没有像他一样出人头地。


舅舅生前,为我们家做的事情,印证了他时时刻刻都记得妈妈当年因家穷被迫停学的事情,并且常常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就是要让喜欢读书的妈妈,年年考第一的妈妈,将来可以在教育上有一番成就。而这个教育上的成就,舅舅就暗地里寄望于我的身上,让我为妈妈争一口气。舅舅这么多年来为我和妈妈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直到他去世。等到后来我亲眼看见了那信封上的几行字以后,我才知道舅舅多年来深藏着的心结,以及他的一片苦心。


或许舅舅一生中,一直认为我妈妈原本是可以开得很灿烂的一朵花,可是当时的社会风气,在许多事情上,女的只能让男的。只是舅舅当年就已经深深的知道,妈妈把阳光照射的位子,无私的让给了舅舅,自己却躲在黑暗的角落里,让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就这样未开先谢,是何等的无奈。


又或许舅舅因为一直以来,默默地为我妈妈这朵未开的花浇水,后来终于看见我家的花开了,才在他离开人世之前,留下了那几行字,含笑而终。


不知不觉,舅舅走了已经整整十年了。我和妈妈都非常的怀念他。



(四)母亲的针情


每一年我回去马来西亚家乡度假,妈妈最喜欢帮我缝衣服,特别是缝裤脚,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每一次在我要返回日本之前,妈妈更是紧张的帮我检查哪里还需要缝。我看着妈妈一针一线给我缝的时候,每次心里都觉得特别暖和。


三十年前妈妈给我缝了带来日本的运动裤,今天,我在日本还穿着,偶尔外出时也还穿它。


有一年我回马来西亚,需从西马到东马去演讲。爱耍帅的我,觉得裤脚太长,出门前请妈妈帮我把裤脚缝高一点点。


妈妈却说:「儿子啊,对不起啊,妈妈眼睛最近看不清针线,常常会刺到手,我怕缝得太慢,耽误你时间」

我听了,鼻子一酸,哽咽的说:「妈妈,裤脚不用改了。放心,穿着这条裤子,我还是一样帅的。」


就这样,我穿着那条裤子,坐飞机去东马演讲了。


飞机上我一边看着裤脚,一边想起妈妈以前,曾经充满活力的用藤鞭鞭打我。那时妈妈还在追,我在逃,有时被逮住,同时也非常怀念那些年妈妈给我表演的狂风扫落叶。


现在,妈妈连针线都看不清了,也没有力气用藤鞭鞭打我了。


以前追着我打的妈妈,脚步已大不如前。现在我和妈妈一起散步时,必须拖着妈妈的手,配合她那缓慢的脚步了。(参阅图八)


感谢妈妈,一次因为转学把我救回来,再次因为坚持送我到日本留学,才成就了我的今天。还有必须要感谢的,是那挂在墙上的藤鞭,以及那一针一线。


疫情当中许久没有见到母亲,为此写了一首感恩词送给了妈妈:


《针情》


我终于从慈母手中线上掉进海里!

孩子,别怕!放心去吧!

那里有比母爱更深的。


扑通!

我于是闯到了浑浊的海底,

探索了那世间的辽阔深渊。


我却终于发现,

妈妈,还是您最深!


后记:

至今,每一年我回去马来西亚看父母时,我都要和妈妈一起睡,有时也会睡在她床上,一起聊往事,以及儿时回忆。尤其是对舅舅的怀念,聊到半夜,两人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总字数(包括标点符号):7728字

(第6届花踪报告文学奖入围作品)

文:庄发盛 Chong Fatt Seng

经济学博士(大阪大学)、尚美大学教授

 Professor of Shobi University, Adjacent Professor of Rissho University(立正大学)


图一:
好学不倦,
公立新村学校奖,方彦金


图二:前排左起第四位 丘盛添


图三:父亲搭建的老木屋(非法屋) 


图四:幼稚园演讲


图五:大坂大学经济学博士学位证书


图六:博士论文出版


图七:舅舅给妈妈
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图八:牵着年老的妈妈


其他(本文中沒有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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コメント

  1. 學長加油,媽媽很給力,也因有這樣的媽媽,成就了今時今日的教授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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