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日本】

【初到日本】

1992年4月24日，我身上帶著哥哥在日本跳機9個月賺回來的血汗錢，8萬日幣（當時是馬幣1600），就勇闖日本。

這是我人生第一次坐飛機，經過香港轉機，晚上到了日本大阪的伊丹機場（當時還沒有關西空港。）在機場出口，日語學校校長拿著牌子，寫上我們4個人的名字，就把我們接走。坐上他的車，從車窗看著外面的日本人，給我的第一個感覺就是，到處都是日本人，這才開始有了那個實際的感覺，【我到了日本】。從這一天起，我要開始我在日本的日子了。但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也是我在日本的一生的開始。

 日語一句都不懂（可能就那幾句吧，arigatou, sayonara,還有bakaiyalo?）,日本字一個也不會寫的情形下，就上了一個日本人的車，任由他載我們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就讀的學校，是在奈良。宿舍在擁有1300年歷史的東大寺附近。東大寺在奈良公園，是世界著名的鹿公園。當天晚上，快到宿舍時，突然有一隻鹿出現在車外面，校長笑說，那是deer。我人生第一次看見鹿，還是野生的。竟然就在馬路邊。

 宿舍在一個山上（後來的日子，工作完了騎腳踏車回宿舍，真要命！），地址是奈良市白毫寺，因為宿舍就在千年古寺【白毫寺】下面。

 4月24日算是溫暖的春天，但是對於我熱帶來的，從未試過春天的人來說，總是覺得冷。當天晚上到了宿舍房間，只有以前的人留下的墊褥，沒有被子。我們3男一女，女的睡一間房，我們三個男的一起睡一間大房，所有房間都是榻榻米。就這樣，我們一邊發抖，一邊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吃早餐。以為像馬來西亞一樣，到外面就可以有早餐吃。結果四個人到處跑，沒有發現有賣早餐的店。後來才知道，日本人，基本上早上都是在家吃早餐。結果沒辦法，隨便到商店裡去，買點菜，帶回宿舍自己煮來吃。

 4月25日星期六，算是櫻花季節已過的日子，但是我還是到處看到櫻花滿開。還很興奮的拍了很多照片。現在才知道，那是【八重櫻】。八重櫻是在其他櫻花快謝完以後，才姍姍來遲的開的櫻花。

 因為4月26日是星期日，我們4月27日星期一，才到學校報到，可是很快的日本就進入每一年的黃金週（Golden Week） 假期。所以，我們到了日本，幾乎就這樣前後10天以上，都沒有上到課一直到了5月多才回到學校。

 我記得4月27日星期一，到學校報到，是因為4月24日晚上到宿舍時，尼泊爾的留學生為我們翻譯，和校長一直說[Getsuyobi]。這句話，很深刻的留在我的腦海裡。再聽尼泊爾的留學生用英語告訴我們，到學校報到，是在Monday [Getsuyobi]。那時我想，日語好長好麻煩喔！

正常來說，大家都是在4月1日學校開學以前到日本，我這個窮孩子，因為好幾次都被日本移民廳懷疑是來日本跳機的，簽證被拒絕過兩次，這一回也拖了很久，學校開學了簽證也還不批准。最後才算皇天不負有心人，雖然遲了一個月，總算申請到了留學簽證。

不知是哪一天了，我們4個人坐巴士到了街上，為自己買了碗筷，好像棉被也是這一天買的？巴士上還看到了可愛的高中女生，那是第一次看到可愛的日本娃娃，覺得日本人真的比馬來西亞人長得好看，哈哈。

 很記得棉被是8000日幣買的。這個新棉被帶回去宿舍後，晚上睡覺可暖和多了。可惜，這個棉被，才不多久，就被一個喝醉酒的韓國人因為在我們房間過夜，被他半夜吐得不能再用了。我因為身上錢太少了，後來再也沒有買棉被，隨便外面撿了一個棉被來用了（日本的垃圾堆了常常有很多可以用的東西）。天，我竟然淪落到如此。

 不過，習慣就好了，後來我還在外面撿了電視機，冰箱，書櫃，地毯，把房間佈置得很漂亮。雖然全是垃圾堆撿回來的，也算是一個溫暖的小窩。我還記得，撿了很多漫畫回來學習日語呢。

 那是我好驚訝，日本人竟然把那麼多可以用的東西都丟出來，不可思議。

【打工篇】

 記得是4月27日星期一到學校報到的那天，學校裡都沒有人，只有校長在。

校長知道我們都是窮孩子要打工的。校正告訴我們有一份便當塑料盒子的工，當時只要一個人。

校長就給我們抽籤。我人生第一次看到這種抽籤方式（詳細省略）。看誰抽中，他明天就可以開始打工賺錢。

四個人只選一個，沒有被選上的人，就沒有工作，都會很可憐，。我當時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沒有那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只希望自己可以抽中，第二天可以開始打工賺錢，讓父母安心。

抽完籤後，誰中抽呢？很可惜，不是我。是另一個男的。我當時的心情，蠻複雜的。自己覺得很可惜的同時，也很擔心自己的錢不夠用。同時，也真的很羨慕那個男的第二天開始可以打工賺錢。

每天，我看著那個男的去打工，晚上10點下班，回來11點多，雖然打工時間很長，心裡卻很羨慕他。一天一天的在賺錢，每天可以賺7000日幣以上，一個月可以賺18萬日幣左右。

哥哥給我的8萬日幣到底如何撐下去了呢？剛才說到買了棉被8000日幣，還有其他叮叮噹噹的，已經花了好幾萬日幣。再加上，學校在催我繳學費。當時一個月是4萬5千日幣。每個月繳（現在的時代可不行了，來日本之前，很多學校要求必須一年繳完）。房租我來日本之前，學校要求先繳納三個月，一個月是1萬8千日幣（單人房是2萬3千日幣），我媽媽已經幫我繳過了3個月。所以，房租暫時還可以多兩個月才煩。

 不管如何，經過了快一個月以後，我最後只剩下2千日幣，連吃飯都快成問題了。我想，我快沉下去了。又不可能叫家裡寄錢來，怎麼辦呢？

我只好在學校，看到老師，看到同學，在宿舍，看到人，就把錢包打開給他看，因為日語還不大會說，一直把錢包打開一邊說【Okane Nai, Arubaito (沒錢了，工作！)】，說我還剩下兩千日幣，我無法過日子，我想找工作，請幫幫我，介紹我工作（寫到這裡，想起了當時那個傻傻的我在到處哀求，都淚汪汪了）。

很神奇的，不知道上帝是不是聽到了我的呼求，好像是過了幾天，就有人跑來告訴我，和我一起來日本的那個男的工廠，剛好缺一個人，叫我明天可以去面試。我當時聽到，真的高興的同時，有點無法相信，我真的可以開始在日本打工賺錢了。那時的感覺，就像沈到海裡，快到眼眉，突然來了一個救生圈，讓我喜極而泣。

那家工廠平日早上8點開始到晚上10點一共操作14小時。我在學校上課是從8點15分到12點。首先，每天早上7點起來（後來為了爭取學習時間，5點起來把撿回來的電視機打開加強學習日語。），7點半就開始騎踏腳車（當然也是撿回來的）到學校。8點15分開始上課，12點中午一放學，就必須趕快再騎腳踏車，到了工廠，接近12:50分。趕緊換了制服，再跑到食堂，打開工廠為我準備的便當（每次需付350日幣？冬天還是冷冰冰的飯菜，幾乎每天都一樣內容），用灌的方式，塞到嘴巴，喉嚨，再用味增湯把飯菜沖倒胃裡。然後趕緊跑到工廠裡面。日本的規矩都要5分鐘之前站好崗位的，所以，每天都特別趕特別緊張。

那時，打工一個小時是900日幣，每天從13點到晚上22:00。星期六早上八點到晚上5點。星期日休息。晚上22:00下班，就趕緊再騎腳踏車回宿舍，路經一間晚上快關店的小小雜貨店，簡單的買了一些菜，又趕回宿舍。回到宿舍23:00，趕緊洗澡，做晚飯，緊緊張張吃了，12點多睡覺。早上7點起來。。。。。。每天就這樣重複。如此，每個月大概有固定收入18萬日幣，可以應付學費，房租，生活費，每個月還可以剩10萬左右，為將來上大學存錢。

第一個月，因為我是中途插進工廠開始打工的關係，第一次拿到的工資，是現金8萬日幣。我第一件想到的就是，為我自己的教育投資，花了2萬8千日幣，買了一個小小的Walkman, 可以錄音的，上課的時候，把老師教的日語，錄音起來，騎腳踏車的時候，還可以溫習。

我看到了學校的一位上海同學，每天早上4點起來派報紙兩個小時，下午兩點又派晚報兩個小時，一個月有15萬日幣，而且還包早餐，以及住宿（住宿好像是要扣工資兩萬多日幣的）。我覺得，派報紙雖然很辛苦，但是工作時間短，我可以向他那樣派報紙的話，可以爭取多一點時間學習。

【派報篇】

那一年9月份我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孤立了起來。我很想離開學生宿舍，搬到提供宿舍的報社去。

秋天的時候，我就到公眾電話亭打了很多電話給報社，可惜都不請我。最後，還是經過那位上海同學介紹，1992年冬天12月左右，我進入了全世界銷量最大的【讀賣新聞Yomiuri Shimbun】報社，開始了派報紙的日子。

 就這樣，我離開了原來的學生宿舍（傷心地），搬到了報社的宿舍。

（沒想到10多年後，我來到東京當了大學老師，讀賣新聞報社，以一個成功人士為主題，竟然來採訪我，讓我上了報。）

為了派報紙，我叫媽媽給我寄來了國際駕照，因為我想用摩哆車派報紙（上海的那位同學是騎腳踏車派報紙的）。那個摩哆車是HONDA，和我爸爸的Honda甲一模一樣的。而且，派報紙很誇張，輪胎很快磨損，我每一個月還需要自己換輪胎（真的自己學的）。

剛開始時，我還跟著一個日本人的後面，一家一家跑，總共要跑300多家。我在想，我可以記得住嗎？剛開始，是看名單，一家一家認。日本的家，很多都沒有門牌的，但是Gate旁邊都會有名字的牌子。但也有的連名字都沒有。

 開始派報紙，真的很要命。早上4點開始派，派完報紙大概6點左右，回到報社，趕緊吃免費的早餐。每天早餐都一樣，就是一碗飯，上面打一粒雞蛋，再放到微波爐，然後就加上一點醬油。每天如此。8點就到學校上課。

報紙因為有好幾種，有時也常常因為派錯了報紙，或派漏了。學校上課到一半，有時還會被報社罵，嚴重時還被叫回報社去（那時報社要我們拿call機）。我還要到回報社，拿一份報紙，和一份禮物（通常是小毛巾）送去給客人道歉。

人生第一次過冬天，本來就冷得不得了。我派報紙時，騎摩哆車，手上帶的手套，都不能夠頂，還要再加上一個plastic套在手套上。穿著防風的褲子和厚厚的外套，脖子上厚厚的圍巾，一直包到鼻子和耳朵，戴上鐵帽（想起了在馬來西亞派萬字紙條，拖鞋，T恤，短褲而已，連鐵帽都不戴）。可是，這麼全副軍裝也沒有用，騎著摩多，早上4點多，冷風吹在臉上，不只眼淚一直在流，鼻水也流個不停，雙手騎著摩多，也不可以擦鼻涕。那種滋味，不是筆墨可以形容。

冬天，本來不下雪就已經冷得不得了。每天早上4點前起來，就開始準備派報紙。那一年的冬天，竟然還下了歷史性的大雪，下了好多好多的雪。有一次，我的報紙被樹上的雪滑下來，報紙雖然不是全濕，但是已經不能給客人了。結果我回到報社，全部報紙重新換過再出發派一次（幸好報社有預備多餘的）。

 還有，雪地裡，摩哆車的輪胎，是要用鐵鍊（chain）套起來的，不然沒有辦法在雪地上走。輪胎套上了鐵鍊，非常的難走。只能夠一點一點的慢慢行駛。還有，綁了鐵鍊，還是會滑的，所以，根本就是兩條腿，一邊撐著地面，一邊騎摩多的。

 冬天裡下雪還不是最慘的，有時還下冬雨，那時是最慘的。整個手套，都被冷冰冰的雨水滲透進手套裡面，裡面的手指頭都凍到沒有知覺了。還有，報紙又很容易被弄濕，每份報紙還要裝在plastic袋子，不然濕了會被客人投訴。

 屋漏偏逢連夜雨，那一年的夏天，也好不了那裡去。梅雨季節，竟然是歷史以來最長的一年（到現在Goo一下也知道，1993年），雨天派報紙，真的很難受。當然，常常因為違規被警察抓過不少，罰款也罰了不少。

最可怕的經驗是，好幾次我早上睡錯覺沒有醒來，一直在夢中。因為客人打電話到報社投訴報紙還沒有來（日本人很多都是6點以前就出門上班的）。客人打電話到報社投訴時，通常是老闆接的，報社的老闆就很生氣的趕到我的報社宿舍敲我的房間的門，我就從夢中驚醒，看到天已經亮了（6點過了吧），嚇到我臉都青了。

 到現在，已經快三十年了，我還經常夢見我在夢裡派報紙來不及，甚至還會夢見自己睡錯覺，半夜驚醒，趕緊要起來派報紙。

 就這樣，我派報紙，一直派到我考上大學為止。經歷了兩個寒冷的冬天，超過400多天沒有睡覺到天亮的日子。（偶爾報刊休息，但是也是會習慣的早起）

開始了派報紙後，工廠的工作，我並沒有辭掉，還繼續做。我早上4點起來派報紙到6點，吃早餐，8點15分上課，12點放學，馬上回宿舍煮飯，吃完後，眼睛閉起來睡不到一個小時，就開始趕緊派晚報（日本的報紙都有早報和晚報兩份，日本稱朝刊和夕刊）。有一次，因為太睏了，煮飯時，切肉，不小心把自己的拇指，大力的切了下去，這個疤痕，到現在還留著。還有那把刀，是我那時用3000日幣買的。到現在，還在我家的廚房，每天用著她，快三十年了。

說是晚報，其實也是下午兩點派到4點。為了爭取時間，我1個半小時就趕緊派完，然後下午4點以前趕到工廠，打工到晚上22點（後來，工廠開始忙。我還特地每天早上趕到工廠早上7點到8點打工一個小時，下午4點到晚上11點打工7個小時，星期日也到工廠裡打工，一年365天幾乎沒有休息）

 工廠下班後，趕回報社宿舍，已經是晚上22點半。晚飯不煮飯了，買了便當吃了洗澡後晚上23:00就趕緊睡覺（工廠加班到晚上23點是就24點睡覺），早上4點前又起來。就這樣，重複著每一天。

 有一次，冬天下雨，我派完晚報，騎著摩哆車趕去工廠時，兩隻手被冰雨淋了三十分鐘，到了工廠，兩隻手竟然僵硬到沒有知覺了。趕到了工廠，馬上開了熱水澆灌兩隻手好久，才慢慢恢復了知覺。

派報紙一個月賺15萬日幣，工廠大概一個月也有15萬日幣左右。如此，我每一個月，都賺大概30萬日幣左右（6千馬幣）。到了1994年3月，我就存了很多很多錢，足夠我上大學有多了。

 這就是我在日本開始的頭兩年。

可惜，我就是因為如此，沒有足夠時間準備溫習高中時學的理科科目，造成我為什麼後來選擇比較好考的經濟學了。

細節後補：

每次別人和我說話，我會馬上低頭睡著

媽媽的午餐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