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天空說話的老婦人和在大街行軍的瘋子》：原點
《望著天空說話的老婦人和在大街行軍的瘋子》：原點
（第16屆花踪文學獎參賽作品）
今天，終於把每年三月裡煩人的個人稅務處理完。為了寄一大堆文件，需要到
郵局跑一趟。
我如往常一樣，開著小車載著我家隔壁的台灣大姐，一起到超級市場買菜。到
了超級市場，台灣大姐對我說:「你先去郵局寄東⻄吧。等下再回來載我。」
日本三月吹的風都還很冷，台灣大姐和我約好了三十分鐘後，在超級市場門口
等。大姐還白了我一眼說:「記得快點回來這裡，在門口等我，不要讓我站在門
口吹冷風你都不回來!」
我笑著說:「哎唷，我到郵局去不就是寄個東⻄而已嗎。我回來這裡後，妳都 還沒買好菜出來呢。肯定是我等妳了，怎麼會是妳等我呢?哼!放心吧!我馬上
回來!」
在超級市場放了台灣大姐下車，我就開車到郵局趕緊辦事去了。
這個郵局離車站大概有五百米左右。郵局旁邊原來有一個停車場。可惜，前幾
年，這個停車場被地主收回去了。郵局被迫在另外一條街租借停車場給客戶利
用。新的停車場，離郵局有一點距離，停了車以後，需要步行穿過一條小巷，才
到郵局。雖說是小巷，但還是有車來往的，反而行人倒是很少見。
我停了車以後，因為害怕和大姐約好的時間趕不及，便加快腳步走過那條小
巷，希望可以快點走到郵局。快到通往郵局的大路口時，突然身後有一個很脆弱
的聲音說:
「對不起，請問車站在哪一個方向...?」
那個聲音，肯定不是對我說的。不過我還是轉過頭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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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一個老婦人，站在小巷的路邊草地上，背對著我，仰著頭望著天空說
話。我望著四周，都沒有人。我看她真的是在對著天空說話。
我有點好奇的，就問她:「老太太，是您在說要去車站嗎?」
她還是仰著頭望著天空，用很脆弱的聲音說:「是的，不好意思，請問車站的 方向在哪裡?可以告訴我嗎」
我跑到她跟前，想要教她怎麼走。
可是我突然間被嚇到了，因為當她轉過頭來時，右邊臉都是血淋淋的，而且雙 眼都是往上看，還是白白的。
老實說，我是很膽小的人，我真的被嚇到發抖了。但是，很快的，我察覺到她 好像很無助的，整個人縮到小巷路邊不敢動，害怕被來往的車撞倒。
這個老婦人，戴著一頂帽子，背著一個包包，手裡還牽著一條狗。我這時意識 到了，這老太太，眼睛是看不見的。牽著的那條狗，是導盲犬。
老太太的半邊臉都是血，很顯然，血是從右眼流出來的。右邊的鼻孔好像也在 流血，我想她可能剛剛跌倒了。雖然我開始有點慌了，但也不知道該和她說什麼 好。
這時老太太又問我:「請問車站的方向在哪裡?可以告訴我嗎」。聽起來好像 在哀求的感覺。
我轉頭望了一下小巷的路口，左轉是去郵局，右轉是去車站。我再走到小巷連 結到大路的交叉口往右看，確定了是車站沒有錯，我就先回答老太太說:「從這 裡走到路口，再往右轉，然後直走...」說到這裡，我不再說下去了。
我突然想，老太太眼睛是看不見的，我生平還是第一次給眼睛看不見的人指 路，我在懷疑自己這樣的說明，老太太聽得懂嗎?我因為過去沒有這種經驗，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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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真不知道如何給眼睛看不見的人指路。
我接著說:「老太太，如果您不介意，我帶您去車站吧」。
老太太說:「不好不好，你這麼忙」(大多數日本人都習慣說「你這麼忙」這 句話，來表示他顧慮別人)
我說:「沒事，我閒著呢，一點都不忙。」 同時心裡卻在想，待會可能要讓台灣的大姐被冷風吹了。
我想老太太一定是迷路了，才跑進這個小巷子裡來，而且這條巷子完全沒有引 導視障人士的路標。老太太肯定不知道在哪裡摔了一跤，臉撞在路上，弄傷了眼 睛。然後，自己爬了起來，再漂泊到這裡。
我問老太太:「您的臉都是血呢，是不是摔倒了，疼不疼呢?」
老太太趕緊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臉(因為她的右手還在牽著導盲犬)，然後 反問我:「真的嗎?哪裡流血?」
我趕緊回答說:「不是左邊，是右邊」
我抓了老太太的左手，讓她又摸了摸右邊的臉，她很緊張的問道:「是從哪裡 流出來的...」
不等她說完我就回答說:「好像是從眼睛流出來的」。
我想替她擦乾淨，可是我手上只有一大堆稅務的文件，手帕也沒有。
老太太用手擦了擦臉，可是都擦不掉了，因為血都被冷風吹乾了。我這時才知 道，老太太摔跤後，躲在路邊等人來救他，可能等的時間太⻑，血淚也等乾了。 想到這裡，特別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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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太太:「您要不要去醫院?」 老太太說:「不用，我沒事。我只要能回去車站就好了。」
我回答說:「那好吧，我先帶您到車站再說」。我想，到了車站，或許可以問 問車站的職員可以幫她做點什麼。
說完我就領著老太太開始走。我沒有牽她的手，因為她右手牽著導盲犬，左手 拿著引路的拐杖。她好像比較習慣這樣。。
出到大路，離車站大概還有五百米，老太太繼續跟在我後面走。
走著走著，當我回頭看時，發覺老太太的腳步看起來很慌張的在追著我，像在 被人趕鴨子的感覺。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慌張，再加上右臉上被冷風吹乾後變成了 幾道紅紅的血痕，看起來令人心酸。
想到老太太完全沒有抱怨我走得太快，只顧著拼命的在追我，我心裡馬上在罵 自己:「我太壞了，一點都沒有顧及和體恤老太太的軟弱。」
我馬上和她道歉說:「老太太，對不起，我忘了等您，我現在開始慢慢走，您 別急啊，我們一起慢慢走啊」
老太太低著頭說:「不好意思，謝謝你，你一定很忙，麻煩到你了」
我連忙說:「沒事，我很閒的，請別擔心。」
我心裡想，台灣大姐這時肯定已經買好菜，在約好的超級市場門口被冷風吹 著。待會一定把我罵個半死。
我放慢了腳步後，老太太在我後面，用慢慢的腳步跟著我。走了沒幾步，我發 覺後面的老太太已經走到路中間了，後面的車也放慢速度，甚至有些還停下來 (日本人一般不會對行人按響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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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說:「老太太，您快跑到路中間了，您是不是聽不見我的腳步聲呢?」
這時，我才發覺自己穿著的球鞋，走起來本來就很安靜，現在放慢腳步了，連 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我趕緊說:「老太太，您放心，我現在開始大聲的走路，您跟著我的腳步聲好 嗎?」
老太太忙點頭說:「真是不好意思，太感謝你了」
不多久，我發覺路人的目光，都朝我投來，以為我是瘋子。
我為了讓老太太聽見我的腳步聲，我每走一步，提起腳時，膝蓋到了腰的高 度，然後再大力的往下踏，「嗒!」的一聲大響後，我馬上又提起另一隻腳，重 複剛才的動作，再大力的往下踏，又是「嗒!」的一聲。就這樣。我左腳和右腳 輪流做這個動作，就像行軍部隊的軍人一樣，「嗒嗒嗒...」的。我差一點，頭要 往側邊固定，然後把左手按在胸膛，右手往前方直伸，如向二戰時的希特勒致敬 那樣。
為了讓老太太可以慢慢跟上我，我的那「嗒嗒嗒...」的腳步，都是很小步的， 移動距離小到差點就像在原地行軍一樣，難怪路上行人都用斜斜的眼睛看我。看 得出來，他們把我當成瘋子看待了。但是他們不知道我後面還有一個眼睛看不見 的老太太在緊跟著我。
就這樣，我「嗒嗒嗒...」的，帶著老太太，順利的走到了車站。
到了車站其實還要走樓梯上二樓，才到車站裡面。我擔心老太太上不去，就帶 著她到電動扶梯。
老太太這時說:「謝謝你，從這裡開始我自己可以走了。謝謝你百忙中...」 我有點不放心的說:「我陪您上去吧」 老太太卻執意說:「真的不用了。謝謝你啊」 我還是不放心，趕緊先上了二樓，找了車站工作人員，對他說:「站在那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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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眼睛是看不見的，希望你能多注意她一下。」
我又跑回老太太身邊安慰她說:「我和車站的工作人員說了，他們會隨時來幫 助您。」
我接著又說:「可是，您滿臉都是血的痕跡呢，需不需要到醫院看一看?」
老太太很擔心的問:「我臉上還有血嗎?真的嗎?」 不等我回答，她就從背包裡拿出毛巾，一直往臉上擦。
我說:「老太太，血都被風吹乾了，擦不掉了，我帶您去洗手間洗一洗好 嗎?」
老太太說:「不要緊，我把口罩戴上，血痕就看不見了」。
從我一開始看見老太太時，雖在這疫情當中，她卻一直沒有戴口罩，可能是摔 跤的時候，把口罩弄丟了，因為她右邊的鼻孔也流血了。
老太太戴上了口罩，想從另外一邊的樓梯往下走。這一端的樓梯是沒有電動扶 梯的，所以，只能自己走下去。
我緊張得問:「老太太，您要去哪裡呢?家住哪裡呢?」 老太太說:「我是從川越市來的，來這裡辦點事情」
我這時才知道，老太太可能不是第一次來到這個車站，她是靠著每次的感覺走 向她要去的地方。她今天肯定是一不小心，把該走的路走錯了一點，然後越走越 錯，最後走到了離車站很遠的地方。離車站太遠，加上是小巷子的話，基本上沒 有設定視障人士的路標。老太太一個人迷失在一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的地 方，正巧被我撞見了。
我嘗試把雙眼閉上，體會了一下一片漆黑時，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的感覺，突 然鼻子一酸。因為想到了老太太剛才一個人站在小巷路邊，四周一片漆黑，等人 經過來救她的那種無助的感受。難怪她摔了一跤，眼睛流血流到整個臉都是，卻 沒有多餘的時間去顧慮和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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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要回到車站的最大理由，並不是要回家，而是她必須要回到車站作為開 跑點，才可以重新開始朝著她要去的地方走。
老太太把口罩戴上後，將拐杖往前探索了一下樓梯，然後就要拉著導盲犬往下 走。我看了擔心得不得了，趕緊先下了一步，以防萬一老太太一不小心滾下樓 梯。看著老太太踏出驚駭的第一步，我嘴巴張得大大的，然後看她一步一步下到 了一樓，我在樓下拉著她的手說:「老太太，您真的不要緊嗎?要小心啊!」
老太太說:「實在太感謝你了，我沒事的，從這裡開始，我可以去辦我的事 了」
我說:「好的，老太太，那您小心啊!」
說完，老太太又一步一步的踏出去了。
看著老太太的背影，心裡對著老太太說:「老太太，您好堅強。讓我學了人生 的一課。謝謝您」
說完後我突然發覺，整個過程，已經超過三十分鐘了。我趕緊把三步併做兩 步，飛一樣的跑到了郵局。剛到郵局門口，袋子裡的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台灣大 姐打來的，我還沒等她開口，就知道她要罵什麼了。大姐大聲的說道:「你幹嘛 啦!跑去哪裡啦?我一直在等妳，風好冷好大你知道嗎!」
我故作緊張的說:「姐姐，不好意思，我剛剛迷失方向了。先不跟妳多說，我 剛剛回到原點重新出發了。妳先回到店裡去避風。我馬上來接你」
人生，就是如此。迷失方向了，回到原點重新出發，或許也是一個最快最簡單的 方法。
總字數(包括標點符號):3956 字
(馬華散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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