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英雄》
《真英雄》
（第16屆花踪文學獎參賽作品）
一、「她」
「她」，和我⻘梅竹馬，陪伴了我大半生。
她陪我度過了家鄉的童年，陪我一起上小學，陪我一起中學畢業。當我要離鄉 背井的那一天，她和我依依不捨，我最終捨不得丟下她，決定帶著她一起遠渡重 洋。在異鄉裡，她和我一起度過無數個嚴冬，經歷寒窗之苦。可是她從不發怨 言，默默地陪著我熬過每個春夏秋冬，一路上陪我闖天涯。
她不是只有靜靜的陪著我什麼都不做。
在我童年時，她每天幫助我學習各種基本的書寫。⻑大了，她幫助我挑戰各種 困難的寫作，留下了許許多多的作品。她幫助我在陌生的異鄉裡，走過了崎嶇不 平的道路，最後闖出一個春天。
與她的邂逅，是在70年代，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在馬來⻄亞鄉下一條村的最裡面，那裡有一間簡陋的木屋。這裡甚至是跨越了
村的界線，已經不能算是村的範圍了。我父親和母親剛結婚時，無處可居，在村
子外的樹林裡，把樹木砍倒，騰出了一塊空地。在太陽下山後，夜裡點著蠟燭，
瞞著外界，一點一點偷偷的把木屋搭建起來，也就是後來所謂的不合法的「非法
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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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裡沒有所謂的自來水，沒有電燈，也沒有煤氣。洗澡靠自己挖的井 水，井水乾了靠附近的河水。煮飯時，靠附近林裡撿回來的樹枝生火。傍晚趁天 還沒黑，趕緊把晚飯吃好，還要把學校功課做好。天黑了，就靠著點蠟燭，爭取 多一點時間，延⻑每天的作息。晚上唯一的娛樂，就是聽爸爸在黑夜裡，用他自 己作的蕭，吹奏曲子給我們聽。久而久之，我們也會哼那一首歌了。「那南風吹 來清涼，那夜鶯啼聲細唱，月下的花兒都入夢，只有那夜來香，吐露著芬芳，我 愛這夜色茫茫，也愛這夜鶯歌唱，更愛那花一般的夢，擁抱著夜來香，聞著夜來 香...」
當村裡那些家裡有電燈的人都還在熱鬧時，我們就在黑夜裡聞著外面的花香， 一邊哼這些歌，一邊和月下的花兒們一起入夢。
我就是在這一間屋子裡誕生的。在這裡成⻑，一直到我遠渡重洋。所以，我離 開家鄉以前，在自己國家，一直都是以一名「非法屋」居⺠身分度過。
而「她」，並沒有嫌棄我在如此的環境中成⻑，選擇了我，在這環境中與我相 伴。
在和她邂逅以前，我通常是在家旁邊那條小河抓魚玩樂。童年的樂趣，大概只 能夠是如此。
二、情竇初開
哥哥大我一年，比我早上幼稚園，早上小學，什麼都比我早一年。
小時候，作為老二，就是要等哥哥用過後的東⻄，才會輪到我用。比如學校的 課本，都要等哥哥用過了，第二年才輪到我用。然後我用過了，再輪到我妹妹 用。只要教科書不改版本，我們就一直輪下去，這是窮人家裡省錢的方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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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小時候，爸爸媽媽都不允許我們吃雞爪。傳說小孩子吃過雞爪後，就 會常常把書撕爛。雖然這些都是迷信，但是我覺得自己在這一方面，做了一個很 乖很聽話的小孩。
除了學校課本以外，還有很多東⻄都是這樣輪著用，比如畫畫的顏色筆等等， 也是如此。另外，因為小孩子發育很快，大我一年的哥哥穿過的校服，很快就不 合身，所以第二年馬上就成為了我的校服。
然而，有一樣東⻄，我是等不及哥哥傳給我的。那樣東⻄，心裡面感覺，就像 要等上一萬年，才能輪到我用。後來我到了日本，才知道日本人稱之為「萬年 筆」，也就是中文裡說的「鋼筆」。
有一天，還在上小學的哥哥，從學校回到家裡來，拿出了一支鋼筆在寫字，寫 完了還炫耀給我看。也不知道哥哥是從哪裡弄來了那支鋼筆的，反正，那是我第 一次看見鋼筆。當然，當時我也不知道什麼叫「鋼筆」。
記憶當中，哥哥小時候寫的字本來就很好看。當他用鋼筆寫字時，讓我覺得他 寫的字，更是錦上添花。那一天開始我就覺得，用鋼筆寫字，特別漂亮好看。同 時我也在猜測，鋼筆是不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法力或秘密。
小學時候的我，基本上都是用鉛筆學習寫字，偶爾會拿爸爸媽媽的「原子筆」 來玩。那時候我們家最常用的原子筆，是馬來⻄亞當時很紅的【kilometrico】牌 子。這牌子名字特別有意思，似乎在強調可以把字寫到「一公里」那麼⻑，可以 用很⻑久的意思。
kilometrico原子筆，再怎麼強調「一公里」，它終究還會迎來「春蠶到死絲方 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的一天。當它欲哭無淚，不能再寫時，它就會被扔掉，主 人也會重新再買過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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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筆就不一樣，它給我最強烈的印象，就是寫到沒有墨水出來了，它還可以把 墨水再吸進鋼筆的芯裡面，然後可以繼續寫字。那個時代，要把墨水吸到鋼筆的 芯時，還需用兩隻手指，拈一下拈一下的。
鋼筆沒有墨水的話，就算它是鑽石做的，也只能是一支廢鐵。所以鋼筆和墨水 之間互相依賴的關係，是無法分開的。
在記憶中，哥哥收藏鋼筆的附近，還有兩瓶墨水。一瓶是黑色的，一瓶是藍色 的。牌子上寫著「⻘年」和「英雄」。
其實小學時學習寫字，鋼筆不是必須的。通常到了高年級班，才開始會用上。 我雖然還未到那個用鋼筆的階段，可是每次看到哥哥的鋼筆，總是想學他一樣， 用鋼筆寫字。
我常常心癢癢，有一股衝動，想偷偷拿哥哥的鋼筆出來玩，和寫寫字，看看鋼 筆在我手上，是否也能發揮法力，讓我寫出一手漂亮好看的字。
終於有一天我忍不住了，趁哥哥不在，我偷偷用了哥哥的鋼筆寫字。雖然我寫 的字，還是沒有哥哥的好看，但明顯的比過去寫的字好看多了。我把寫過的字， 對著光線照一照，看著自己寫的一手好字，有種飄飄然的感覺。然後心裡想，這 鋼筆，的確是一塊寶，連咒語都不用唸，其法力卻那麼靈驗，讓我隨心所欲的發 揮，寫出一手好字，佩服，佩服!
有一次，當哥哥又不在家時，我覺得自己的雙手好像又開始發抖了。是的，我 上癮了!我忍不住趕快去把哥哥的鋼筆再次偷偷的拿出來玩。可是這一回不知怎 麼，突然寫不出字來了。我臨危不亂，馬上想到，鋼筆不是壞了，應該是墨水剛 好完了，不過我也沒法玩了。
只是，就這樣把鋼筆放回原位的話，我覺得有點不甘心。鋼筆已經握在我手上 了，還沒開始玩，就這樣和鋼筆分開，我實在有點不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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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要把鋼筆放回原位嗎?經過一輪掙扎，我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雙眼一 閉，做個深呼吸，然後擅自拿出哥哥的那瓶墨汁，試著把墨汁吸到鋼筆芯去。之 前哥哥在吸墨水的時候，我只在旁邊看過，從來沒有自己動過手。這一次的大膽 決定，可真是我人生一大事件。
好簡單!沒想到雖然這是我第一次的經驗，卻這麼順利就成功完成任務!我讓 鋼筆吸完墨水後，很高興的寫了一行字:「鋼筆，我好喜歡你」
剛寫完這一行字，我突然發覺，紙張到處都有烏黑的痕跡。再看自己的手掌和 手指，到處都是黑黑的，也不知道是幾時沾上的。可能是剛才吸墨水時，不小心 沾到手了。此時我沒有心情再寫了，趕緊把鋼筆和墨汁放回原位，洗手去了。這 個經驗，在我往後的日子，甚至遠渡重洋後，也不忘在讓鋼筆吸墨水的時候，一 定先把衛生紙準備好，然後小心翼翼處理整個吸墨過程，以免讓墨水沾上了手， 影響寫字的心情。
我以為一切就這樣神不知⻤不覺，可是沒有想到那麼快就東窗事發了。哥哥回 來後，發覺他的鋼筆剛剛被用過，因為他也沾到手黑黑了。哥哥第一個懷疑的犯 人，除了我就沒有別人了。因為每次他在寫字時，我就在旁邊看著他，垂涎三 尺，好像貓在看著魚游來游去一樣的表情。不，用貓的表情來形容有點可愛了， 應該說是⻁視眈眈的表情。
挨了一頓罵後，以後再也不敢碰哥哥的鋼筆和墨水了。可是，這一次的經驗， 讓我對鋼筆開始產生了天天牽掛，念念不忘的心思。每天都想早日可以和鋼筆在 一起，好讓我可以把自己的心思寄託於鋼筆。自從那一天起，我有點像茶飯不 思，夢想著有一天，一個屬於我的鋼筆，會出現在我眼前。
三、迎娶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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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終於到來了。我終於擁有了「她」。我把鋼筆稱為「她」，是因為她在 我往後的日子，一直跟隨著我，我對她有特別不一樣的感情，她是我一生的良 伴，一直陪我上小學，陪我上中學，陪我轉校，陪我上高中，陪我到日本留學。 然後又陪我上大學，陪我寫碩士論文，陪我寫博士論文，一直到我拿博士學位， 以及在大學任教。在日本逗留的日子裡，搬了十幾次家，她也一直跟著我。
今天，她還在我的抽屜裡，裡面還有她的「糧食」-兩瓶墨水，一瓶是純黑的叫 【⻘年 YOUTH】，還有一瓶純藍的叫【英雄 HERO】。
對了，她的名字，也叫【英雄】。
只是，兩瓶墨水，現在只剩下了空瓶子。空瓶子裡面，只留下了一些黑色和藍 色的痕跡，更像是墨屑。只有她，不管什麼時候拿出來看，她還是那麼的動人漂 亮。不過她已經好久沒有給我寫字了。
回想起四十年多前，我還不認識她。
那一天，爸爸騎著 HONDA 摩托車，頭頂上戴著那頂很多年都不換，又破又 舊的頭盔，方言叫「鐵帽」，也叫安全帽，或安全鋼盔，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安 全。摩托車後座，載著還是小學生的我，兩手緊緊的抱著爸爸的腰，生怕一不小 心轉個彎，會掉在一大堆汽車飛跑的馬路上。我頭上戴著的那頂鐵帽，就更不用 說了，破舊還可以接受，最討厭的就是，那頂鐵帽比我的頭還要大好幾倍。那個 年代，也不知道鐵帽是不是沒有小孩專用的尺寸。
爸爸每次載著我奔馳在馬路上時，我戴著的那頂鐵帽，在頭上會游來游去，甚 至轉來轉去，最後前後倒反，或是垂下來，把我的整個臉都遮蓋住。運氣好的時 候，最多可以露出一個下巴，只是眼前依然是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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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我還是戴著那頂鐵帽。雖然又要經過一場驚風破浪，和鐵帽糾纏不休 的一場大戰。但是為了「迎娶」我心目中的她，我就毅然坐在爸爸那又老又破舊 的摩托車後座上，出征去了。
爸爸的摩托車在馬路上奔馳時，我坐在後座一直想著，她到底⻑什麼樣子呢， 將來和我的關係將會是如何的呢?還有，她和我將會一起度過怎麼樣的時光呢? 我的腦子一邊想著這些問題，一邊想辦法如何去「扶正」我的鐵帽，因此我的頭 還必須時時晃來晃去。
因為雙手必須緊緊抱著爸爸的腰，我偶爾必須用頭力和脖子的頸力互相配合， 然後心裡面喊「一、二、三!」，把遮蓋住臉的鐵帽輕輕小心往上晃一下。這力 道的掌握可非常講究，既不能晃得太大力，又不能太小力。太大力晃的話，整個 鐵帽會往頭後部滑下去，頭頂就會冒出來，最後鐵帽的「綁帶」可能還會卡住喉 嚨。所以晃的時候，力道也必須要控制得好。
從小就在摩托車後座身經百戰的我，對於這個動作，已經達到了像庖丁解牛， 游刃有餘的境界了。這一天，我也輕而易舉的晃了一晃，就把嘴巴，甚至鼻子的 一半露出來重見天日。雖然眼睛還是沒有露出來，但是總算讓一些微光，射進眼 睛的周圍。我就趕緊把下巴往上仰起來，鼻子向著天空，用力把眼球往下巴看， 就大概看到四周，然後知道我們已經快到街上了。經過一輪驚濤拍岸之後，我彷 彿聞到了她的香味。
原來，爸爸那破舊的摩托車，不知不覺已經到達了大街書店的門口，店的招牌 上寫著「德利書局」。這大街上的書局，對我們非法木屋居⺠來說，可說是超級 大書店了。我們這些非法木屋居⺠要買文具時，必須從「非法地帶」鑽出來，到 村子裡的小小的文具店裡買的。我的第一支可以裝上芯的自動鉛筆，就是在村子 的小店買的。如果要買鋼筆的話，就必須到大街上的大書局買了。對我們非法木 屋區的人來說，最大的書局，就是這間書局了。爸爸每天晚上給我們幾個孩子吹 簫用的蕭膜，也是在這間書局買的。所以，她和我爸爸，可能也有過一面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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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見鍾情
在德利書局，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支身上寫著「英雄」兩個字的她。
朱紅色的她，原來名字叫「英雄」，很好聽的名字。當我手指著「她」的時 候，我彷彿覺得她好像有點含情脈脈的望著我。在她還臉紅著當中，老闆兩隻手 指把她拈起來，然後要交在我手裡。我對老闆突如其來的舉動，又驚又喜，不知 該如何反應。在猶豫不決一陣之後，我還是按耐不住興奮的心情，心裡也特別高 興，慢慢的我就情不自禁，嘴角微翹，露出笑臉，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她」拿在 手裡。接下來我再打開「她」的筆蓋，看見了「她」的櫻桃小嘴。好動人!我馬 上想在紙上試寫一下，老闆卻說:「裡面還沒有墨水呢!」
我想，我和她是一見鍾情了。所以，我試也不試，就相信她的能力，決定要了 她。我帶著有點害羞的表情和語氣，抬頭望著爸爸的臉說:「我就要她了。好 嗎?」。爸爸微笑的點一點頭，同時示意書局的老闆。書局老闆說她的「聘禮」 是三塊半錢，還有她的「糧食」--那兩瓶墨汁。純藍的，叫【英雄 HERO】，塊 半錢，純黑的叫【⻘年 YOUTH】，因比較小瓶，八毛錢。
兩瓶墨水，和哥哥的一模一樣。之前常常偷哥哥的鋼筆玩時，我知道墨汁對鋼 筆來說是不可或缺的營養和糧食。所以，為了她，我鼓起勇氣，仰頭看著爸爸， 帶著有點不好意思的語氣輕聲問:「爸爸，我想把兩瓶墨汁都要了可以嗎?」爸 爸微笑的回答說:「孩子，當然好啊，以後記得要好好利用這鋼筆就好了。」接 下來聽見了爸爸和書局老闆一輪討價還價後，爸爸就付了「聘金」，我就正式把 她「迎娶」回家了。
五、初吻
我把她帶回家後，高興萬分，第一件事，就是趕快把墨水吸進她的芯裡。我首 先問她，喜歡黑墨水，還是藍墨水?我好像隱約的聽見她說，喜歡純藍的。我就 把純藍的【英雄】牌子墨水，給她吸進去。然後就讓她幫我寫了第一個字，那是 我自己的名字，這就是我和她人生裡頭的「初吻」。我從一開始就是用純藍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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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開始讓她寫的，後來的日子裡面，我給她喝最多的是純藍墨水。一直到我來日 本拿到博士學位為止，都是如此。後來在日本，我才知道日語的「藍」，和 「愛」是同一發音。「純藍」就唸成「純愛」了。難怪我總覺得她喜歡我給她喝 純藍墨水，原來如此。
就這樣，她來到了我的非法木屋區，在一個窮鄉僻壤的簡陋木屋裡，陪我一起 成⻑。每天協助我學寫字，晚上累了就陪我一起聽爸爸吹簫，一起聞著月夜下的
花香，一起陪我入夢。
不知不覺，很快的我就上了中學，高中，轉眼又畢業。在我準備飄洋過海到日 本留學出發的前一天，我在收拾行李時，看見她含情脈脈，依依不捨的看著我。 我捨不得的心情，油然而生，然後把她緊緊握在手中，決定把她一起帶到日本。 就這樣，她又繼續在我的人生道路上，陪伴著我。
六、情歸何處
來到了日本，經歷了春夏秋冬，也經歷了各種甜酸苦辣，這當中她都一直陪伴 著我。當然，不只是陪伴，她還替我寫了許許多多的字，讓我學習到了很多很多 的東⻄。
我從念大學一直到念碩士班時，都還喜歡用她來陪伴我學習。雖然到了碩士 班，她在寫字時，顯得已經有點吃力，但是她還是堅持一直陪伴著我，幫我寫了 許多上課時的筆記。回到家溫習以及自修時的筆記，也都少不了她。在各種經濟 學的筆記裡，不但有英文的筆記，而且還有日語的筆記，這些對她來說，都是非 常吃力的，可是她從來不發一句怨言，默默地替我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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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當初我們相遇，雙方非常的合得來，甜蜜得如膠似漆，每次我都帶著喜悅 的心情握住她，她每次都很用心的幫我要表達的文字都寫出來。寫出來的東⻄， 都是那麼動聽又好看的。
我因為學的是理論經濟學，常常要用到大量的數學符號，上碩士班和博士班 時，更是如此。她從來也不埋怨自己會寫得吃力，堅持的幫我寫了很多很多的數 學符號。可是，數學符號對她來說，顯然是太吃力了，常常容易寫錯也是無可奈 何的事。另一方面，數學符號也因為需要一邊算一邊寫，常常會因為算錯了，要 重寫的場面非常多。我常常必須要用到塗白液，把她幫我辛辛苦苦寫過的「心 血」擦掉，或是畫線刪掉，或是亂塗一場，把她寫過的話語，一字一字的否定 掉。在一次又一次的寫了又否定，否定了又再寫的重複過程中，我慢慢發覺，抓 在我手裡的她，開始容易濕，往往寫完了，手指都在冒汗。是我和她都累了呢， 還是因為我每次都否定她寫過的東⻄，讓她傷心流淚了?
後來，我決定讓雙方不要再勉強和繼續累下去。我含淚忍痛的做了一個重大的 決定，讓她以後不再伴著我學習了。我改用了原子筆，甚至是鉛筆，來代替了 她。鉛筆的話，寫的東⻄再怎麼錯，都可以隨時隨地的擦掉又再寫，寫了又再 擦，自由自在的說。說錯了，得罪人了，傷害人了，都無所謂，馬上收回重寫就 好了。不像她，每寫一個字，都要想好會不會錯，慎重的考慮清楚後才敢寫下 去，浪費許多時間。而且寫錯了幾乎都不能改，再怎麼畫線否定前面寫過的，也 一樣會留下痕跡。
所以，我後來沒有再讓她幫我寫那些繁重又討厭的數學符號，甚至一些簡單的 內容也不再讓她寫了。我只讓她寫一些風花雪月的東⻄給我，比如古人的詩詞和 名言，還有我喜歡自作的詩詞和歌詞等等。
又過了一些年，有一天我發覺她比起以前似乎更加微弱了。每次寫東⻄時，甚 至讓人覺得是勉強，或敷衍。很多時候，完全寫不出東⻄，無法替我表達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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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是因為變得含蓄了，還是和我相處那麼多年後，開始對我厭倦了呢?我不得 而知。
我想，餵她喝一點最好最貴的墨水後，或許會好一些。於是我跑到書局裡，買 了一瓶最好的，然後拿回大學的研究室，往她芯裡，一點一滴的，慢慢細心的讓 她吸進去，好像在餵一個病人吃藥一般，希望她喝過良藥以後，會有一點起色。 可是事與願違，她喝完良藥以後，還是不再給我寫半個字了。
是不是再貴的墨水，也不如當初她和我「初吻」時的那瓶純藍【英雄】墨水好
呢?是否她還惦記著那個初吻時的【英雄】純藍墨水呢?是否她只能夠接受當初
那個純藍【英雄】墨水呢?可惜，那純藍【英雄】墨水，早已經無法抵擋歲月的 摧殘，現在只剩下一個空瓶子，和一些殘留的痕跡，還有那零星的墨屑。
這兩個空瓶，現在還裝在盒子裡，到今天都還伴隨著我。盒子上面的價格標籤 還在。往往看到這個，我就想起了當天把她迎接回家前，爸爸和書局老闆在討價 還價，以及付了聘金把她帶回家以後的點點滴滴。
我知道她可能這一生再也不會給我寫任何一個字了，但是我怎麼忍心，待她像 小時候的原子筆【Kilometrico】一樣，扔到垃圾桶去呢?我想她以前在努力給我 寫字的時候，一定想過，將來寫不出字的時候，情歸何處的問題。
我決定，要給她尋找一個歸宿。我小心翼翼的把她，和那兩瓶墨水，【⻘年】 和【英雄】一起放在抽屜裡，永久保存，直到我人生的最後一天，讓她陪伴著 我。以前她給我寫過的字，以及她努力給我寫過的那些經濟學數學符號等等，我 都一一的整理起來。今天，我還常常把她拿出來，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和她說 說話，感謝她過去對我的付出。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為自己買過第二個「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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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真英雄
過了幾年，有一天我把她拿出來炫耀給一位學生看。儘管那時候她已經不能夠 再為我寫字，我還是因為她還留在我身邊而感到驕傲，常常喜歡和學生分享我和
她過去的浪漫動人故事。
因為我平時努力用心的指導，讓那位學生順利完成了他的碩士論文，他聽了我 的故事後，就特地在中國買了一支鍍金的【英雄】鋼筆來送給我。並且和我說， 鍍金的才是真的【英雄】，希望我會喜歡。
我笑著謝謝了這位學生。
這時，我的腦子裡又浮現了「她」，一生陪著我，今生無悔的「她」。 我心裡對「她」說: 「我小時候的妳，雖然不是鍍金的也不是真的【英雄】，可是那時候，妳給我
的初吻，卻是那麼的甜蜜，讓我畢生難忘。「妳」也一直陪伴在我身旁，陪伴著 我走進走出，一起翻過了幾座大山，跨過了幾個海洋，度過了無數個風雨，一直 到我成功。妳，早已經成為了我一生驕傲的【真英雄】!」
除了鍍金的【英雄】，後來還有人送我鍍金的【Parker】，但是我幾乎很少在 用這些貴東⻄。我現在常用的，是一支來自「百円」店的鋼筆，偶爾寫寫詩詞， 解解悶，以及最重要的是，悼念【她】這位真英雄。
總字數(包括標點符號):7512 字 (馬華小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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