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平水韻的鄰韻通押〉

〈論平水韻的鄰韻通押〉

第1節《平水韻的鄰韻通押》（新平水韻）

  為配合新時代語言發展，在格律詩詞創作方面，近體詩創作可以不依照已經擁有接近千年歷史傳統的《平水韻》（如果包括平水韻的沿革，已有千數百年歷史），比如可以用《中華新韻》。

  《中華新韻》的最大的缺點，是它只能夠用普通話（或台灣香港稱為國語，東南亞華人圈稱為華語。以下統一稱之華語）對近體詩的欣賞或創作。其他的方言如粵語，客家話，閩南語的族群等等，甚至至今仍有創作近體詩傳統的韓國和日本，對他們來說《中華新韻》可以說是格格不入。

  近年，比較折衷的有「聲依平水，鄰韻通押」的《平水韻的鄰韻通押》，在此鄙人暫且稱之為《新平水韻》。詳細請看湯暉章（2022）、 《聲依平水，鄰韻通押-論平水韻在近體詩創作中的求正容變》（https://www.shiciyun.com/view/works/workdetail.aspx?pageid=218EEC456AB627ED#:~:text=至于平水韵中上,押根本不同的地方%E3%80%82）

  根據湯暉章（2022）里提到的《新平水韻》，可以「求正容變，適度調整，吸取其精華，彌補其缺陷」。這是為了適應新時代語言變化，又不想廢棄傳統的一個折衷方法（中華新韻和平水韻之間的平衡）

  傳統上的近體詩，一般首句多有平水韻鄰韻通押（或稱借韻，「鄰韻」亦稱「旁韻」），美其名稱為「孤雁入群」。因為近體詩押韻時，首句可押可不押，古來首句借韻一般都廣為詩界接受。

  著名的有晚唐杜牧的《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文）

路上行人欲斷魂（元）

借問酒家何處有

牧童遙指杏花村（元）

  另一方面，末句（絕句的第四句或律詩的第八句）如有平水韻鄰韻通押，雖也美其名為「獨鶴出群」。可是「獨鶴出群」一般為詩人所避忌。

  著名的有中晚唐元稹的《故行宮》：

寥落故行宮（東）

宮花寂寞紅（東）

白頭宮女在

閑坐說玄宗（冬）

※注：「孤雁入群」、「獨鶴出群」，為台灣美稱。中國大陸稱呼則恰相反，首句末句借韻其美名分別為「孤雁出群」、「孤雁入群」。另一方面，亦有見將「孤雁」稱為「飛雁」。還有，此處分享，純屬個人看法，鄙人不才，毫無學術根據，也無論文或出版書籍參考，只依靠一些網上資料來源摸索。詳細請看https://www.shiciyun.com/view/works/workdetail.aspx?pageid=218EEC456AB627ED#:~:text=至于平水韵中上,押根本不同的地方%E3%80%82

  言歸正傳，《新平水韻》，對於出群或入群格式，更求進一步突破，詳細請看湯暉章（2022），鄙人不在此重複其論述。重點是，《新平水韻》主張的，不只是首句借韻，末句，甚至是二句也可借韻，也就是全詩鄰韻通押。

  《新平水韻》的鄰韻通押，其主張其實和《中華新韻》的主張類似，也就是以華語為唯一考量，無視其他語言，比如華人的各地種族的方言，甚至是韓語（朝鮮語）和日語。對此有人認為，這是「華語至上」或「華語至尊」的狹隘見識和心態。

  平水韻鄰韻通押，可以解決在新時代的流行語言的變化（主要是華語）而產生的問題，鄙人對此也有一定程度的理解。可是另一方面，鄙人也認為有幾點是值得提醒的。

1）所謂的語言變化，這是以中國大陸普通話，或台灣國語，或東南亞各國華人的華語為中心來議論而得到的結論（也就是華語的唯我獨尊）。對其他方言，如粵語閩語系，客家話，上海話等等，包括海外漢字圈如韓語（或朝鮮語）以及日語的配慮與考量可以說幾乎是零。

2）平水韻（包括當代各種韻書）當初制定的目的之一，本來就是為了要解決各地語言的相違，以及時代變遷而產生的語言變化。換句話說，縱使各地方言或各個時代對每一個漢字的發音是有所出入，漢字的意思對大家來說卻是共通的，平水韻統一了所有不一樣的發音，不讓任何一個地區或時代的語言變成唯我獨尊，話句話說，它跨越並統一了各個不同的時代以及地區的異同。所作出來的詩，在近體詩的世界裡，到底合不合規格，全時代以及全世界的漢字圈的人都看得懂，並且擁有一個共同的審核標準。在創作詩詞時，不管是韓國人，朝鮮人，日本人，廣東人，客家人，福建人，上海人，北京人，全國各地甚至世界各地，只要是用漢字的地方或時代，都有一個共通可以理解的平水韻作為共同根據。

3）平水韻的制定，從其特徵來看，它儘量平衡地符合了各個時代以及地區的發音。尤其以南方的粵語，客家話，福建的閩語系等等，至今仍然廣泛的有其合理性，念起來基本上都順口。雖然根據某些字或韻部，粵語最準，或客家話最準，日語最準的現象，平水韻的制定基本上達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平衡點的同時，並沒有以某一個語言作為絕對標準來制定。至於華語，平水韻基本上順口的字還是很多，只不過因為它是近代發展出來的一個新語言（嚴格上來說是新普及的一個語言），是一個平水韻制定後經過好幾百年以後才開始出現或流傳開來的語言，並且也沒有了入聲（入去三聲），所以，在眾多語言中，華語和平水韻的乖離或許是最大的。鄙人認為，如果以華語為絕對標準，那就像把平水韻的整個心臟都挖了出來一樣了。

4）最後，總結以上的的幾個小疑問。

 a 以華語為中心作考量，對平水韻進行取捨或放寬放鬆的作法，對其他語言有任何交代嗎？

 b 100年後或更久的將來，語言會不斷變化，是否每次都要再次將平水韻再次作出調整，繼續放寬放鬆呢？

 c 平水韻作為超越地區超越時代的永恆標準，可以解決各地區各時代的變化，這一點《新平水韻》有否考慮到呢？

第2節 對《新平水韻》的考察

第一項 同韻不同部的主張

湯暉章（2022）裡面提到的傳統平水韻裡同韻不同部的舉例如下。

下平二萧、三肴和四豪

這三個韻在華語來說，都是「ao」。湯暉章（2022）主張應該把它們放在同一個韻部裡。可是，湯暉章（2022）卻沒有對其他語言作出考察的比較和交代。

如果以粵語來作考察，這三個韻完全不一樣（韻部裡其他各字以此類推。）

蕭（siu1）IU

肴（ngaau4） AU

豪（hou4）OU

可以看得出，這三個韻，IU，AU，OU是不同韻的。如果作詩的時候這三個韻通押，則會變成完全不順口。當然，用客家話念，也會發現這三個韻是不完全一樣的。實際上，韻部裡的許多字用粵語或客家話來念，平水韻則變得非常合理。另外，許多情形，用韓語或日語，平水韻也會變得非常順口。如果以一個語言為絕對標準（比如今時用的華語），將這三個韻鎖定在同一個韻部的話，對其他語言來說則會變得很彆扭。（注：鄙人從小生活在粵語，客家話，華語世界（閩南語略懂不精），後半生生活在日語世界，故基本只能夠以自己精通的這幾個語言作考察。）

這也就是為什麼《平水韻》考慮到了各地方言以及時代變遷的關係而不把這三個韻放在同一部的原因，並且進一步鎖定了一個儘量滿足各地區方言以及耐得住長久時間變化的一套系統。

其他字參考：湯暉章（2022）裡提到，同韻的三個部的各個字。

二蕭：蕭、挑、刁、凋、雕、條、調、梟、澆、遼；IU

三肴：肴、巢、交、郊、茅、包、嘲、鈔、梢、胞；AU

四豪：豪、毫、操、毛、刀、萄、桃、槽、高、翱 ；OU

以上，用方言比如粵語念「挑TIU」「包BAO」「毛MOU」，大家就會發覺完全這三個韻不能放在同一韻部。用日語念的話則是，「挑CHIOU」「包HOU」「毛MO」。

其他如粵語，「支JI」，「齊CAI」，也一樣（不一一列舉），如果將它們放在同一韻部，不但粵語會出現麻煩，客家話和日語也會出現不和諧的情況。到時，中國人寫的詩，廣東人客家人，包括日本人和韓國人就會搖頭說為什麼不順口了。平水韻的統一各個時代各個地區語言的功能就消滅了。

（篇幅有限的關係，鄙人考察結果介紹至此。大家可以根據自己熟悉的方言各自進一步的考察，以此類推。）

第二項 同部不同韻的主張

《新平水韻》，除了將同韻不同部的字，應該統一編入在同一個部的主張以外，相反的也提出了，同一個部裡，有不同韻的應該要分開。當然，這個基本上也是根據華語發音來作考量的。可是根據各地方言的發音，對此主張卻不能苟同。比如，從上平的九佳十灰十三元裡可以看到許多例子。篇幅有限，這裡只介紹上平十灰的例子。

第三部 灰（半）：梅 灰 堆 媒 煤 賠

第五部 灰（半）：來 開 台 臺 才 哀 材 猜 裁 栽 胎 災 財 該

以上舉的上平十灰的一些例子，用華語發音來念，第三部和第五部的確不一樣，所以《新平水韻》主張應該將這兩群的字分開兩部。可是，其他方言是否如此呢？比如客家語的發音：

第三部 灰（半）：梅(MOI) 灰(FOI) 堆(DOI) 媒(MOI) 煤(MOI) 賠(POI) : OI 

第五部 灰（半）：來(LOI) 開（HOI） 台（TOI） 臺(TOI) 才(COI) 哀(OI) 材(COI) 裁(COI) 栽(COI) 胎(TOI) 災(ZOI) 財(COI) 該(GOI) : OI

用日語發音則如下：

第三部 灰（半）：梅(BAI) 灰(HAI) 堆(TAI) 媒(BAI) 煤(BAI) 賠(BAI) : AI

第五部 灰（半）：來(LAI) 開(KAI) 台(TAI) 臺(TAI) 才(SAI) 哀(AI) 材(ZAI) 裁(SAI) 栽(SAI) 胎(TAI) 災(SAI) 財(ZAI) 該(GAI) : AI

以客家話和日語來看，如果上平十灰硬硬被分成第三部和第五部，客家人和日本人會摸不著頭腦。

第3節 結論

  為了配合新時代，無論《中華新韻》或是《新平水韻》，都有其合理的地方。其最大貢獻，可以說是更為容易吸引新時代的人們，尤其是讓年輕人容易學習創作近體詩。可是其缺點有兩個。

第一，流傳已經有千數百年歷史的平水韻的傳統，會否就此漸漸被廢棄？

第二，各地方各種族以及各時代的人們（包括韓國和日本，甚至越南），千百年來在近體詩的世界裡因著平水韻的功勞，彼此一直可以互相交流。《新平水韻》的出現和取代，會否對此造成嚴重負面影響？

  所以，鄙人認為，為了兩全其美，作為吸引新時代尤其是年輕人對近體詩的創作產生興趣，《新平水韻》（包括中華新韻）的出現，首先是值得歡迎的。另一方面，《新平水韻》只能作為近體詩創作的一個初級入口，並且必須明確的與傳統《平水韻》劃定界線，將傳統《平水韻》作為一個升級目標，而不是毫無廣泛考量的輕易地就推行《新平水韻》，讓人以為傳統的《平水韻》就此被取代。

 以上拙文，純屬鄙人個人愚見，並沒有經過學術研討，更沒有任何學術論文或出版書籍為根據的言論。但願能對《新平水韻》作一個問題提起，給予各方有識之士，實現一個拋磚引玉的效應，讓鄙人能因各方來的批評指點以及賜教而得到成長提升。謝謝賞讀。

2024年8月31日

文責：莊發盛

後記（補充）

 賞讀鄙人拙文的詩友立即反應，除了韓國與日本，越南今天還有許多近體詩詩人。鄙人立即上網搜尋查看，蒐集到幾首，另鄙人大開眼界，驚嘆不已。

詳情請看《越南阿旺》（柬埔寨人）https://chanywang.blogspot.com/2013/02/blog-post_111.html

以下介紹摘抄自《越南阿旺》。

越南古詩是以中國的近體詩格律來寫。

越南詩人玄光的作品，最左邊是漢字，中間是漢越文（現在越南文）右邊是越南白話文。

菊花 忘身忘世已都忘。 坐久簫然一榻涼 歲晚山中無歷日。 菊花開處即重陽

Cúc hoa Vong thân vong thế dĩ đô vong Toạ cửu tiêu nhiên nhất tháp lương Tuế vãn sơn trung vô lịch nhật Cúc hoa khai xứ tức trùng dương

Hoa cúc Quên mình quên hết cuộc tang thương Ngồi lặng đìu hiu mát cả giường Năm cuối trong rừng không có lịch Thấy hoa cúc nở biết trùng dương

(theo Thơ văn Lý-Trần)

花在中庭人在樓。 焚香獨坐自忘憂 主人與物渾無競。 花向群芳出一頭

Hoa tại trung đình, nhân tại lâu Phần hương độc toạ tự vong ưu Chủ nhân dữ vật hồn vô cạnh Hoa hướng quần phương xuất nhất đầu.

Người ở trên lầu hoa dưới sân Vô ưu ngồi ngắm khói trầm xông Hồn nhiên người với hoa vô biệt Một đoá hoa vừa mới nở tung.

(Bản dịch của Nguyễn Lang)

地爐即事 煨餘榾柮獨焚香。 口答山童問短章 手把吹商和木鐸。 從來人笑老僧忙

Địa lô tức sự Ổi dư cốt đốt độc phần hương Khẩu đáp sơn đồng vấn đoản chương Thủ bả xuy thương hoà mộc đạc Tòng lai nhân tiếu lão tăng mang

Lò sưởi tức cảnh Củi hết lò còn vương khói nhẹ Sơn đồng hỏi nghĩa một chương kinh Tay cầm dùi mõ, tay nâng sáo Thiên hạ cười ta cứ mặc tình

(Bản dịch của Nguyễn Lang)

  雖然越南在一百年前左右被法國強行侵佔並強制的以法文拉丁文字用來替代漢字和古越南的國語，越南至今卻還能繼續以複雜的定律來寫詩句，得歸功於擁有經過千年也還能夠統一各族語言功能的《平水韻》。

  另外，根據吳懷楚（2010）《淺談《越南文學》的“六八”及“雙七六八”言詩》裡提到，「越南與中國自古以來就有著一個源遠流長，歷史不可分割的淵源關係。不論其文化、風俗，甚至連文學創作，其在在都是受到中國的莫大影響。」詳細請看https://www.shyun-sheng.com/articles.php?t=4&a=118&id=5164

 從這一點就可知道，越南的文學界到現在還是根據中國傳統文學來發展他們的創作，如果傳統平水韻被《中華新韻》或《新平水韻》替代或被廢除，那中國文化對國際的影響力則大大的減退，而變成自我矮化了！

2024年9月1日

文責：莊發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