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等待》(1943字)
《最后一次等待》(1943字) 今晚月色很好。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两鬓微霜的自己,忽然说:“小妮,今晚要和姜育恒吃饭。” 她正叠着晒干的衣服,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起来——还是三十年前我初次见她时那种眉眼弯弯的模样。 “就是你当年追我时,借我听的那个歌手?”她走过来,手指轻轻搭在我肩上,“后来我才知道,那卷录音带你也是跟朋友借的,还骗我说慢慢还也没关系。” 我也笑了,眼角漾开细密的纹路。 还有一个秘密,我想。 关于等待的秘密。 有些等,是不知不觉的。像种子埋进土里,等你想起时,它早已生根发芽,长成了另一番模样。 一九九二年四月廿四日,天还未亮透。 我提着行李箱踏出房间,回头望了望那张睡了十八年的弹弓床。父亲在我出生前点着蜡烛盖起的木屋,在晨雾中静默如一幅褪色的水彩画。来不及告别,故乡就成了身后的剪影。 吉隆坡梳邦机场的玻璃映着我青涩的脸。经香港转机,深夜抵达大阪时,樱花已谢了大半。奈良的千年古寺里,钟声沉入暮色——我和我的青春,从此隔着一片海。 那年的秋来得特别早。 一封从南洋漂洋过海的信,薄薄两页纸,写尽了年少情事的仓皇收场。我以为失恋该配失恋的歌,于是把带来的录音带反复播放,直到磁带发出疲惫的沙沙声。小学背过的“少年不识愁滋味”,在异乡的寒夜里忽然有了温度——原来愁不是老了才有,它只是晚一点来叩你的窗。 我开始在凌晨派报。 一个热带长大的孩子,第一次见识雪的重量。手指冻得发麻,报纸一张张塞进信箱,“啪”的一声,像是给沉睡的城市盖上一个又一个邮戳。有时听见屋内传来咳嗽声、翻身声、收音机里细碎的杂音,我会突然停下——我正在为整个城市准备他们醒来后第一个看见的世界。 而我自己的世界,却还在黑暗中等待天明。 一九九三年春寒料峭的某个午后,我躲在报社提供的小房间里。派晚报之前,照例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姜育恒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 那不是唱,是说。配着淡淡的音乐,像一个人坐在你对面,把往事摊开,又轻轻合上。 “你终于还是没来,虽然等到最后。” 我怔住了。 磁带继续转动,歌声如细流淌过:“不来也好,真的,不来也好……” 原来等待是有尽头的。 原来有人可以替你走到尽头,把所有的门轻轻关上,然后说:就到这儿吧。 我第一次跟着唱,却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喉咙被什么堵着,眼眶发热。我关掉录音机,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微弱的运转声,像一颗心在胸腔里孤独地跳动着。...